客至

唐 杜甫 (761)

舍南舍北皆春水, 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 蓬门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 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 隔篱呼取尽余杯。
shè nán shè běi jiē chūn shuǐ, dàn jiàn qún ōu rì rì lái。 huā jìng bù céng yuán kè sǎo, péng mén shǐ wèi jūn kāi。 pán sūn shì yuǎn wú jiān wèi, zūn jiǔ jiā pín zhǐ jiù pēi。 kěn yǔ lín wēng xiāng duì yǐn, gé lí hū qǔ jìn yú bēi。
地理位置 成都草堂 / Chengdu Thatched Cottage

直译

草堂的南面和北面都是春水环绕。 只见成群的鸥鸟日日飞来。 长满花草的小径从未因客人来访而打扫过, 柴门今天第一次为您打开。 盘中的菜肴因离集市太远而没有多种滋味, 杯中的酒因家境贫寒而只有陈年浊酒。 您可愿意与隔壁的老翁对坐共饮? 我隔着篱笆唤他过来,一起喝尽这剩下的酒。

艺术解读

开篇以‘春水’勾勒出草堂清幽自足的空间图景,水光潋滟间暗含生机与隔绝的双重意味。 ‘群鸥’意象承袭《列子》‘鸥鹭忘机’典故,既写实又象征诗人远离尘嚣、心无机巧的孤高境界。 ‘花径不扫’与‘蓬门始开’形成张力:前者是长久的疏离与淡泊,后者是瞬间的郑重与热忱——‘始为君开’四字如门轴轻转,将日常升华为仪式。 ‘无兼味’‘只旧醅’看似自嘲贫寒,实则以简驭繁,在物质匮乏中淬炼出精神丰盈;末句隔篱呼邻,更将私人欢宴拓展为邻里共情,使一隅草堂成为仁爱流动的微缩人间。

作者心境

公元761年,杜甫携家流寓成都,在友人资助下筑成草堂,暂得栖身之所。 彼时他饱经战乱颠沛,幼子饿死,肺病缠身,经济拮据,却于贫病交加中写下此诗。 诗中毫无悲苦自怜,唯见清澈的欢喜:对春水的凝望、对鸥鸟的熟稔、对友人的珍重、对邻翁的信赖——这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主动选择:以温柔抵抗荒芜,以敞开消解孤独,以微小欢宴重建人间秩序。

时代背景

安史之乱(755—763)导致大唐由盛转衰,长安沦陷,中原板荡,人口锐减三分之二。 杜甫亲历潼关溃败、长安陷落、凤翔奔命,最终弃官携眷西行入蜀。 草堂虽得暂时安宁,然剑南节度使严武驻军成都,军粮征调频仍,市远货缺,民生维艰。 此诗正是乱世缝隙里的光:它不回避时代的粗粝,却执意在泥泞中栽种一朵花,在陋室里摆开一席酒,在断壁残垣间重建‘人’的温度与尊严。

文化内涵

‘客至’在唐代并非寻常待客,而是士人践行‘礼’的重要场域:《礼记·曲礼》云‘主人敬客,则先拜客’,待客之诚即立身之本。 ‘蓬门’二字直溯陶渊明‘蓬门未掩’的隐逸传统,但杜甫此处的‘开’,不是避世之闭,而是入世之迎——将儒家‘有朋自远方来’的喜悦,注入乱世流寓的日常肌理。 ‘旧醅’非劣酒,乃经岁月沉淀的家酿,恰似苏轼‘三碗不过岗’的村醪,贵在真淳;而‘隔篱呼取’更暗合唐代坊市邻里‘鸡犬相闻,守望相助’的社区伦理,是‘远亲不如近邻’的诗意兑现。

苏格拉底式提问

  1. 1 当一扇门只为某个人开启时,那扇门究竟隔开了什么,又连接了什么?
  2. 2 真正的慷慨,是否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能否把仅有的东西,酿成值得分享的深情?
  3. 3 在危机四伏的时代,邻里之间隔着一道篱笆,究竟是屏障,还是让温情得以传递的唯一通道?

相关诗词